坊间传闻,沈万斤乃是扬州第一大盐商。
早年他初入盐行,旁人一年至多周转三两千斤盐,唯独他一人敢包揽万斤官盐的销路周转,故而得了“沈万斤”这个名号。
别看此人家财万贯,富可敌国,尚未发迹前却是个出了名的烂赌之徒。曾因欠债无力偿还,被仇家削去半截尾指,这件旧事在扬州城街知巷闻。
月前的那一场无名大火让沈家几乎满门覆灭,金银珠玉尽化焦土,连尸体都无从辨认。唯有这具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焦骨右手缺了一截尾指,这才坐实他的身份。如今朝野上下都认定,沈万斤早已葬身火海,连同那笔失踪的百万盐税也成了无头悬案。
可公孙厄清楚,一个人的尸体哪怕被烈火焚为白骨,有许多痕迹也是无从作假的。
他抬手取过一支竹镊,捻起那截残缺的尾指骨,递到烛火下方仔细查验。
——沈万斤的尾指残缺多年,若是生前留下的旧伤,断面必会生出厚重的骨痂,边缘也会磨得圆润平滑。可眼前这截指骨的断口却平整锋利,分明是近期才被斩断的新痕。
……倒像是有人特意做了这么一具尸骨,专等着旁人认出来。
公孙厄缓缓放下竹镊,瞳仁深处倒映着跳跃的烛火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片刻后,却是将那堆焦骨连同戒指用包袱重新系好,吹灭灯烛,起身离开了屋内。
卫枭生性多疑,必然不会轻信他那番投靠之言,总要下一剂猛药才好。
夜间子时,公孙厄悄无声息离开了督公府。
这个消息直到翌日清早才传到卫枭的耳中。
每月十五乃是循例大朝之日。外间天色尚未破晓,庭院笼罩在一片昏蒙之中。
卫枭立在镜前,一众侍从躬身环立,小心翼翼替他穿戴朝服。暗红色的蟒袍隐在屋内昏沉的光线里,华贵难言,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沉。因为久在天子近旁,气质被权势浸透,哪怕不言不语也带着摄人的压迫感。
卫枭听完侍卫的禀报,整理衣襟的手微不可查一顿,却并未回头。一双暗沉的眼眸凝在铜镜倒影中,语气低沉瘆人:
“他是何时走的?”
侍卫将头埋得更低:“启禀督公,公孙大人是子时离去的。因此前您有吩咐,不许府中人拦他半步,昨夜您已然安歇,属下不敢贸然惊扰,故而未曾及时来报。”
卫枭没有说话。
铜镜里那张脸喜怒难辨,窥不透在想些什么。
公孙厄走了,本就是意料中事。
难不成还真的指望对方留下来,与一个阉人朝夕相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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